孙燕院士的开拓之路：一生践行“学医报国”的生命答卷
来源：陆士新医学基金会2026-01-30 18:22:56
他是中国肿瘤内科的主要奠基人与开拓者。1959年，他在仅有5张病床的条件下，创建了中国首个肿瘤内科专业。他从零开始，将毕生精力奉献于抗癌事业，主持了我国近80项抗肿瘤新药的临床试验，推动30余种新药上市，更开创了中西医结合治疗肿瘤的“中国模式”。他是一位医者，一位开拓者，一位永怀赤子之心的爱国知识分子。今日，我们谨以此文，深切悼念孙燕院士，并追溯他那条将个人涓滴汇入国家江海的磅礴生命之河。
图：2026年1月30日，孙燕院士追悼会于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
一个伟大生命的轨迹，往往在起点处就刻下了它终将奔赴的方向。
对于孙燕院士而言，这个方向的确立，始于童年时代刻骨铭心的刺痛。在河北昌黎，一个需要向城门口日本兵与伪军低头示意的孩子，心中最早萌生的不是职业幻想，而是一个民族最沉重、最根本的概念——“懂得亡国的痛苦，向往自由富强”。民族危亡的冰冷现实，成为他沉重的第一课。
正是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一簇温暖的火焰点亮了他的一生。小学毕业前夕，同学父亲、一位在昌黎开医馆的“米大夫”让少年孙燕看到了仁心仁术力量——医学，不仅能救治个体的病痛，更能成为一个民族自强与尊严的基石！
从此，一个朴素而决绝的志愿就此生根：“学医报国”。这四个字，无关一时热血，而是一个少年在时代夹缝中，为个人生命找到的最坚实的锚点。
图：孙燕院士1942年（左）与1948年（右）留影（图源：《孙燕传》）
1948年，以优异成绩从汇文中学毕业、考入燕京大学的孙燕，获得了赴美深造的奖学金。大洋彼岸的学术殿堂与似锦前程清晰可见，然而父亲病重的现实与对新中国即将诞生的热切期盼，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最终，他选择了留下。从此，他将个人前途与家国命运紧紧捆绑，选择与祖国共赴一个充满未知但属于中华民族的新生。
那份在烽火中孕育的“报国”初心，照亮了他此后近八十载所有的顺境与蹉跎。无论风雨如何狂暴，这颗星辰从未黯淡，它将成为他穿越所有人生至暗时刻时，最深沉、最稳固的精神基石。
历史的河流在1958年春天陡然转弯。已被部队评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的孙燕因言获咎，被“候补”为“右派分子”。命运急转直下，他从军医研究员变成了昌平上苑乡麦庄的劳动医生，后又调至西山造林队。一纸“另册”，仿佛将他从时代前进的队列中划去，长达二十年。
然而，对于一个将“医者”身份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来说，土地可以贫瘠，处境可以困顿，但听诊器所向，就是使命所在。当知识分子最珍视的“身份”被剥离，那个最本真的“医者”反而愈发纯粹和夺目。
图：1961年孙燕全家北京合影（左）、1970年孙燕全家定西合影（右）（图源：《孙燕传》）
在昌平农村，麻疹疫情伴随春节袭来。他放弃了团圆，选择独自留在村里，奔走于家家户户，为高烧的孩子们救治。面对危重患儿，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抽血。在甘肃定西——那个被形容为“苦甲天下”的地方，一个被判定无望、呼吸微弱的满月男婴被抱到他面前。他与同事轮番上阵，口对口人工呼吸，彻夜监护，硬是将孩子从死神手中夺回。感激涕零的父母为孩子改名“敬燕”，认作干亲。还有一位已被家人穿上“寿衣”、准备后事的垂危农妇，在他的全力救治下竟奇迹般康复，“定西名医”的称呼不胫而走。
多年后忆及，他感慨地说：“如果没有惩罚的成分，本来到农村工矿都是好事。它可以使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互相理解，树立为他们服务的理想。”远离了北京的实验室与学术圈，他双脚深陷于中国最真实的泥土，双手紧握着农民粗砺的手掌。生命最极端的脆弱与坚韧，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图：1972年孙燕调回北京，定西全体领导送行合影（前排左四为孙燕）（图源：《孙燕传》）
苦痛淬炼出真金。“下放”的年代，他不再是“被改造的对象”，而是被乡亲们爱戴的“自己人”。这段“另册”岁月让他看到，医学的价值不在象牙塔的顶端，而在人民最真实的病痛与期盼之中。这份从土地深处汲取的力量，伴随他返回专业舞台，成为中国肿瘤临床奠基人。
时间拨回到1959年秋，第一次“下放”一年后，孙燕摘掉“右派帽子”，重回日坛医院专业岗位，迎来了生命的破土与开枝散叶。只是，这片等待他耕耘的“土地”，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接到领导交付的任务：在日坛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前身）创建中国第一个肿瘤内科。当时的“全部家当“仅有5张病床和4种抗癌药，以及连同他自己在内的两位医生——简陋得令人心酸。
没有教科书，没有成熟方案，他与同事周际昌等人，只能“边学习边实践”，在未知中摸索前行。很快，他们便为中国医学界撞开了第一束曙光。他们大胆试用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自主研发的新药N-甲酰溶肉瘤素，治疗当时死亡率极高的睾丸精原细胞瘤。结果堪称奇迹：早期患者术后辅助用药，十年治愈率竟达百分之百；即使已发生肝、骨转移的晚期病人，也获得了长期生存的可能。
这项成就如同一枚楔子，为中国肿瘤治疗在国际上劈开了一道裂缝。
1962年，第八届国际肿瘤大会在莫斯科举行。当这份来自中国的、用简陋条件创造出的非凡报告宣读完毕时，会场轰动。它被国际同行誉为“药物治疗有效控制肿瘤的典范”。这短短的十分钟，意义远超学术本身。孙燕和他的同事们，用实实在在的疗效，为襁褓中的中国肿瘤内科赢得了最初的、也是最为珍贵的尊严。
图：1965年内科病房团队合影（图源：《孙燕传》）
到1965年，病床数量发展到30多张，团队初具规模。尽管随后的十年浩劫几乎将幼苗摧折——他被下放，科室被拆散——但科学的火种未曾熄灭。1972年，在周恩来总理亲自关怀下，他重返北京，重建内科。从此，这艘航船再未偏离航道。
此后数十年，他作为国家抗肿瘤药GCP中心主任，主持了我国近80项新药临床试验，卡铂、紫杉醇、吉非替尼等30余种重要新药通过他和团队的科学评价得以惠及国民。他奠基的，不仅是一个科室，更是一套面向未来的、严谨的学科发展与新药研发体系。
孙燕院士的开拓，从未局限于跟随西方既有的航道。他那段深入土地的岁月，赋予了他一双发现“另一种可能”的眼睛。
在甘肃定西，他注意到当地盛产黄芪。这味寻常的补气中药，在他这位受过严谨西医训练、又曾系统学习过中医的医生脑中，激起了不寻常的波澜。他意识到，中医“扶正固本”的古老智慧，或许正是应对肿瘤患者免疫功能受损这一核心难题的钥匙。
回到北京后，他立刻带领团队，用最现代的免疫学方法，去检验最传统的扶正中药。这是一项需要耐心与远见的工作。历经多年，包括在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重复验证，他们最终科学地证实：黄芪、女贞子等中药，能有效促进患者免疫恢复，保护骨髓功能。在此基础上研发的“贞芪扶正”系列制剂，成为减轻放化疗毒副作用、提高疗效的经典辅助药物，广泛应用于国内外临床。
这项研究引起了国际医学界的浓厚兴趣。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发表评论，将其精妙地喻为“东西方会谈，共同调节免疫学的阴阳”。这不仅是学术认可，更是一种文化层面的理解和赞叹。
由此，他升华出一套深邃的治疗哲学：“祛邪-扶正-强化治疗-扶正”。这是基于对机体与肿瘤动态关系的深刻把握，将中西医精髓熔炼一炉后形成的、有章可法的“中国模式”。它强调在打击肿瘤（祛邪）的同时，必须时刻顾护人体的根本（扶正），追求一种更有智慧、更具韧性的治疗节奏。
图：1993年孙燕被评为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名医(左起屠规益、孙燕、黄国俊、谷铣之，图源：《孙燕传》)
从定西贫瘠山坡上的一株黄芪，到登上国际顶尖医学期刊的“阴阳”之论，孙燕院士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科学跃迁。他以坚定的文化自信与严谨的科学精神证明，中国医学家完全能够从自身的文化传统与实践沃土中，生长出为世界所认可、为患者所受益的原创贡献。这条“中西融合”之路，是他留给后辈最富启示的遗产之一。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为了自己终生追求的目标——做一个爱国者、好医生、好老师，我要活到老，学到老，检讨到老。”孙燕院士对青年医生如是说。
他挚爱讲台。“站在讲台上，我感觉好极了！因为我可以畅快淋漓地把自己对人生、对生命科学的理解……传给年轻的医生们，使自己的学术生命得以延续。”对他而言，教学不是义务，而是生命能量的奔流与再生。
图：2019年春节孙燕院士与部分学生合影（图源：《孙燕传》）
无数学生回忆：听孙老师讲课是一种享受，能学到知识，更能学到方法。然而，他传承的远不止知识。每周一次的“大查房”，是他执教生涯中雷打不动的经典课。全科聚集，探讨每一个新入院的疑难病例。他常告诫后辈：“面对病人我们不可以有半点不懂装懂，医学是一门严格的科学，而且是立竿见影的科学。”他也立下“老规矩”：有学术争论，但绝不与病人争吵，更不许收受财物。
他的仁心，则在患者那里收获了最真挚的回响。他常说：“我爱我的病人。”这份爱，超越了单纯的医患关系。他不会忘记，1970年那个早春，三个他曾治愈的淋巴瘤病人，蹬着平板车，送来一个用四处捡来的木板拼成的木箱。他更不会忘记，“敬燕”一家、义女列车员小立杰……这些因救治而结缘的亲人。患者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毫无杂质的爱，这让他深感“必须加倍努力工作”。
正是这份爱，让他始终无法释怀。他忘不了晚期病人“救救我”的痛苦呼唤，更铭记着他们临终前“希望你们能早日制伏癌症”的殷切嘱托。他知道，这目标或许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但这份嘱托，成了他晚年依然“向着目标奔跑”的最大动力。他的学术生命，在弟子身上延续；他的医者仁心，在患者真情中永恒；而他未竟的征途，则化作一盏精神灯塔，照亮后来者前行的海面。
它发源于烽火年代，一个少年“学医报国”的清澈初心。在“另册”的困顿岁月里，他没有干涸，反而深深地扎入人民的沃土，将挫折转化为滋养，沉淀下“为人民服务”的深厚情怀。
进入临床与学术的航道上，他以“无中生有”的勇气开山辟流。从五张病床起航，他亲手奠基了中国肿瘤内科的整条河道，并引领它汇入世界医学的浩瀚海洋。
他智慧地接纳支流。从中西文化的融合中，开创出独具特色的治疗“中国模式”，证明了中国智慧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最终，这条河慷慨地奔向传承与未来。他化为雨露，滋养三千桃李；他化作水汽，升腾为激励后学的精神云霞。他个人的生命之河，至此已完全汇入中华民族追求健康、攻克疾病的伟大事业之海，波澜壮阔，永不枯竭。
今天，我们悼念孙燕院士，不仅是缅怀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和医生，更是瞻仰一种在中国知识分子身上闪耀的崇高人生范式：将个人的理想，毫无保留地融入国家与民族的需要；在任何境遇下，坚守初心，保持热忱，从人民中汲取力量，并用毕生所学回馈人民。
参考资料
1. 李更义. 中国工程院院士传记——孙燕传[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20. ISBN 978-7-117-29575-8.
2. 中国院士馆. 中国科学院院士孙燕-院士自述. Accessed on 2020-6-6. https://ysg.ckcest.cn/html/details/681/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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