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旱厕吗？

一个土坑，两块木板，蚊蝇嗡嗡作响，气味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到。如果家里还养了猪牛羊，圈舍就在厕所旁边，粪便混在一起，雨天污水横流，晴天苍蝇乱飞。那时候，“上厕所”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用上了冲水厕所，粪便被引入化粪池、沼气池，不再露天堆放。正如《中国公民健康素养——基本知识与技能（2024年版）》第46条中那条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条文——农村使用卫生厕所，管理好禽畜粪便。

在很多人眼中，这是一条属于爱国卫生运动年代的老生常谈，与“饭前便后要洗手”一样基础，一样平淡。但用现代流行病学方法为它算账时，却发现它的健康效益远超想象。

一个厕所带来的健康账本

比我们以为的更厚

2025年12月，One Health发表了一项来自中国的研究，用数据给“厕所革命”算了一笔细账^[1]。

研究者利用中国健康与营养调查的数据，采用双重差分法评估了农村卫生厕所普及的真实效应。结果很直观：卫生厕所的普及，让肠道传染病——比如细菌性痢疾、感染性腹泻——的发病率明显下降，同时人畜共患病的传播风险也显著降低。布鲁氏菌病、包虫病、钩端螺旋体病，这些听起来离城市生活很远的病，在卫生厕所普及的地区，发病率都出现了下降。

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当人类粪便和禽畜粪便被纳入同一个管理体系，病原体在人、动物、环境之间循环的链条就被打断了。这恰恰是One Health理念的核心——健康不是割裂的，人类的健康离不开动物和环境的健康。

研究还算了一笔经济账，卫生厕所的普及使调查对象过去四周的患病概率下降了6.7%，家庭医疗支出下降了17.7%。接近两成的降幅，对于一个年收入并不宽裕的农村家庭来说，意义重大。

一个农户家里改一个厕所，省下来的不仅是跑肚拉稀的药钱，还有那些因为布鲁氏菌病反复发热、因为包虫病住院手术、因为钩端螺旋体感染耽误农时所带来的隐形成本。

但研究者也指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这些健康效益的分配并不均衡。男性和高收入家庭获益更多，而女性和低收入群体相对滞后。这警醒我们，厕所革命和粪污管理，技术问题只占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社会公平问题。

湖北省麻城市福田河镇的实践，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这一逻辑^[2]。该镇是牛羊养殖核心区域，近年来因跨区域物流频繁、网购引种无序等因素，输入性布病风险持续攀升。通过构建“镇-村-组”三级包保体系、实施分类培训、建立风险动态管控机制，该镇在2022-2026年的羊布病净化工程中，累计排查羊群超过21万只，实现了人畜零感染的目标。可以见得，当粪便管理和动物疫病防控形成合力时，人畜共患病的传播是完全可以被阻断的。

动物粪便藏着更大的公共卫生风险

如果说人类粪便管理是“看得见的战场”，那么动物粪便，就是那个被遗忘的弹药库。

畜禽养殖产生的粪便含有大量氮、磷和有机污染物，随雨水进入水系，已成为继工业污染、生活污水之后的第三大污染源。但比环境污染更隐蔽的，是粪便中携带的抗生素耐药基因。

2025年11月发表在Biology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对中国农村猪粪和牛粪中的抗生素耐药基因进行了系统对比分析^[3]。研究者采用高通量定量PCR阵列和16S rDNA测序技术，发现了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猪粪中耐药基因的丰度和多样性均显著高于牛粪。

具体来看，猪粪中富集了56种耐药基因，包括β-内酰胺酶基因（比如blaCMY、blaCTX-M）和大环内酯类耐药基因（比如ermB、ermF）；而牛粪中只有8种耐药基因被富集。更值得关注的是微生物群落分析的结果。牛粪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与反刍动物消化相关的菌群，而猪粪中显著富集了Ignatzschineria、Lactobacillus、Pseudomonas、Streptococcus、Treponema，以及条件致病菌如大肠埃希菌和钩端螺旋体。由此可见，猪粪不仅是耐药基因的“蓄水池”，还是病原菌的“培养皿”。

每份牛或猪粪便样本中差异表达的抗生素抗性基因（ARGs）的数量及所占百分比（图源：Biology (Basel). 2025 Nov 19;14(11):1623.）

此外，猪粪中可移动遗传元件的丰度更高，意味着其耐药基因更容易在不同细菌之间转移。研究者将这一现象概括为“ARG-病原体”复合污染源，其传播风险远高于单一污染。

因此，当面对来自农村的感染患者时，如果只知道询问抗生素使用史，却忽略了他们家中的畜禽养殖情况——尤其是养猪户——就可能错失干预的重要靶点。

一项在四川开展的长达二十年的追踪研究发现，在血吸虫病接近消除的阶段，家庭层面的农业实践——包括旱地和水田的种植面积、家庭养猫养狗的情况——对感染风险的影响越来越大，而水和卫生基础设施的影响则相对下降^[4]。这意味着，当大规模的环境卫生干预取得阶段性成果后，更精细化的、针对高风险家庭和特定农业实践的干预，将成为“最后一公里”的关键。

如何筑建通向健康的上游防线？

农村卫生设施的升级是一项强有力的One Health干预措施，其健康效益只有在跨部门协作和公平导向的框架下，才能实现最大化。

技术解决方案正在不断升级。好氧堆肥是目前农村粪污处理的主要手段之一，既能实现无害化，又能实现资源化利用。但问题在于，常规的粪污处理设施对抗生素耐药基因的去除效果存在局限。2025年的一项研究探索了生物炭在蚯蚓生态滤池中的应用，发现生物炭添加能显著提高耐药基因的去除效率，尤其是对质粒携带的耐药基因^[5]。其机制在于生物炭的高孔隙率为功能微生物提供了附着位点，增加了微生物组装机制中的扩散限制，从而抑制了质粒介导的水平基因转移。这意味着，未来的农村粪污处理设施，有可能通过简单的材料改良，实现对耐药基因的有效拦截。

另一项研究则探索了γ辐照与过氧化氢联合处理对粪肥中耐药基因的去除效果。研究发现，这一组合处理使粪肥中耐药基因和可移动遗传元件的丰度分别降低了29.47%和24.25%，同时抑制了生物膜形成、膜运输和SOS应激反应等与耐药基因传播相关的微生物功能通路^[6]。

在政策实践层面，各地正在探索因地制宜的粪污管理模式。湖南省2025年启动的“一场三池”综合治理改革试点，将畜禽养殖场、农村改厕化粪池、贮粪池和沼气池纳入统一管理体系。试点的核心逻辑是打通“粪肥还田最后一公里”——通过第三方社会化服务组织，将养殖场和户厕产生的粪污统一收集、运输、处理，最终还田利用^[7]。

总结

一位感染科主任曾经感叹：“有些患者，尤其是农村来的，为什么同样的抗生素，效果就是差一些？以前我们只想到是以前用过药，现在知道了，可能还有环境暴露的因素。”

健康的上游是环境，而环境的上游，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对于那些每日与传染病、耐药菌、人畜共患病打交道的临床医生和公共卫生从业者而言，理解这一条，或许比理解任何一种新药、任何一项新技术都更为根本。

参考文献

[1] Zhao S, Ma J, Li W. Flushing away disease: A one health perspective on sanitation, pathogen transmission, and rural health in China. One Health. 2025 Oct 16;21:101248. doi: 10.1016/j.onehlt.2025.101248. PMID: 41292612; PMCID: PMC12642125.

[2] 福田河镇羊布鲁氏菌病防控与净化工作实践研究[J]. 全国科技小院服务管理平台, 2025, 2025-12-26.

[3] Wang H, Guo J, Chen X. Comparative Profiling of Antibiotic Resistance Genes and Microbial Communities in Pig and Cow Dung from Rural China: Insights into Environmental Dissemination and Public Health Risks. Biology (Basel). 2025 Nov 19;14(11):1623. doi: 10.3390/biology14111623. PMID: 41300413; PMCID: PMC12650751.

[4] William W. Zou, Elise N. Grover,et al.One Health at the Last Mile: Multi-scale Predictors of Schistosoma japonicum Infection in Southwest China across Two Decades of Control.medRxiv: the preprint server for health sciences, 2025-09-23. DOI: 10.1101/2025.09.23.25335975.

[5] Zhao M, Huang K, Wen F, Xia H, Song B. Biochar reduces plasmid-mediated antibiotic resistance gene transfer in earthworm ecological filters for rural sewage treatment. J Hazard Mater. 2025 Apr 5;487:137230. doi: 10.1016/j.jhazmat.2025.137230. Epub 2025 Jan 15. PMID: 39837038.

[6] Li R, Pei X, Tao C, Deng X, Wang Y, Wang Y, Wang J, Shen Z, Shen Q, Li R. Disrupting manure-to-soil transmission of antibiotic resistance genes with gamma irradiation and hydrogen peroxide. Ecotoxicol Environ Saf. 2025 Oct 1;304:119086. doi: 10.1016/j.ecoenv.2025.119086. Epub 2025 Sep 25. PMID: 41005071.

[7] 沁水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沁水县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行动方案的通知https://xxgk.qinshui.gov.cn/qsxrmzf/fdzdgknr/zfgb_47801/2025n/2025nd4q/zfbwj_56232/202601/t20260128_231435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