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能教授:以外科之眼,洞见食管癌诊疗的“中国高度”
来源:CHTV百姓健康2026-06-05 21:34:05
“全球近一半的食管癌患者在中国。”这个冰冷的数据,让食管癌有了一个别称——“中国特色癌”。而每当这个话题被提起,“趁热吃”的饮食习惯几乎总是第一个被推上前台的“嫌疑犯”。火锅、热茶、锅挑面条……这些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饮食温度,真的就是罪魁祸首吗?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中国抗癌协会食管癌专委会主任委员陈克能教授认为:吃烫食与食管癌之间并无明确的必然联系,现有科学证据尚不充分。
他并非在为不良习惯开脱,而是在为复杂的病因学“正名”。他表示,将食管癌简单粗暴地归因于“吃烫”,是一种过度简化的误读。

被误读的“中国特色癌”
不只是“烫”出来的,更是“拖”出来的
陈克能教授指出,食管癌具有显著的地域聚集性,环太行山脉、苏北、闽南、川北及西北哈萨克族聚居区均为高发地带;同时呈现家族聚集特征,且农村高于城市、男性多于女性、体力劳动者多于脑力劳动者。相较于“烫”,长期烈性酒与重度吸烟才是更明确的危险因素。
然而,比病因更隐蔽的,是疾病本身的“狡猾”。陈克能教授介绍,食管是一个“沉默的器官”,早期病变时人体巨大的代偿能力会让患者毫无感觉。即便出现症状,也常常是一过性的胸骨后不适或“哽咽感”,很容易被当成“上火”或“咽炎”延误治疗。他特别指出一个关键鉴别点:“咽炎是嗓子总有异物感,但不吃东西时也有;而食管癌的症状一定与吞咽有关,是在吃饭喝水时出现真正的‘堵’。”
陈教授用一句来自高发区的民谣警示了拖延的代价:“紧七慢八,不紧不慢十三个月”。一旦出现进行性吞咽困难——先是吃干硬的食物噎,后来吃稀的也堵,最后滴水不进——疾病往往已到局部晚期。这时肿瘤可能已侵犯主动脉、气管等周围脏器,手术难度陡增,甚至丧失机会。
陈克能教授强调,来自高发区、有家族史、长期酗酒或重度吸烟的人群,才是真正需要定期做胃镜的高危个体。看见病因的复杂性,才能看见预防的真正靶点。
外科医生的“手艺人”骄傲
“窄管胃”技术让患者有尊严地吃饭
食管癌患者术后最怕什么?陈克能教授说,他们不怕疼,怕的是再也无法正常吃饭。
传统食管癌手术有两个任务:切掉肿瘤,重建食管。“切”的技术成熟已久,但“重建”之路走了近百年。早期用胃来代替食管——胃像一个大水库,有两个门:进来的贲门、出去的幽门。手术把贲门这个“盖子”彻底破坏了,胃酸没了约束。患者一躺下,胃酸就倒流进食管,烧心、反流,甚至呛进肺里引起肺炎。陈教授形容那种感受:“酸甜苦辣,体感极差。”
更麻烦的是,胃酸反复刺激食管黏膜,会引起增生、修复,甚至埋下癌变的隐患。此外,还会严重降低患者术后的生活质量。
而他推广的“窄管胃”技术,要解决的正是这个“百年难题”。思路很朴素:把“像水库一样的大胃”沿着大弯侧裁掉大部分,缝成一根细长的管子,形态上更接近原来的食管。这么做有两个直接效果:第一,胃酸的分泌面积被大幅削减,“管子里几乎是空的”;第二,重建后的通路没有多余的空间储存反流物。
陈教授说,这项技术在中国“像雨后春笋般普及”,因为患者的体感发生了根本性改变。“现在患者几乎可以躺平,跟以前比起来不能同日而语。”当然,术后近期会有一个适应过程,但恢复最久的患者也仅需数月,就能恢复如前。
这项技术“拼”的不是新材料、新设备,而是一个外科医生对解剖和生理的理解,再用手艺把它变成现实。“让患者不仅活下来,还能安稳地吃一顿饭、睡一个整觉,”陈克能教授说,“这才是外科医生的真本事。”
顶尖高手的“冷静之心”
为什么他会劝患者“等一等”?
确诊食管癌,是不是越快开刀越好?陈克能教授的回答是:不一定。
他把食管癌治疗的变化概括为“翻天覆地”。首先,对于那些病变仅在黏膜表面、没有淋巴结转移的极早期患者,根本不需要开胸手术。陈教授说,现在胃镜下就能把那块黏膜切掉,“避免了大的传统手术”。这是第一类“不等开刀”的患者。
其次,对于肿瘤已侵犯到黏膜下层甚至肌层、或有了淋巴结转移的局部晚期患者,直接手术效果反而不好。陈教授会劝他们“先不要做手术”,而是先做新辅助治疗(化疗+免疫),等肿瘤缩小、降期之后,再手术预后更好。
他解释,药物本身也能治愈一小部分患者。对此,他分享了一个案例:一位颈段食管癌患者,脖子上有大的转移灶,用了药物治疗后瘤子几乎消失。按教科书该做手术,但患者问他“为什么非要手术”,最终没有手术,如今已活了五年。
当然,药物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陈教授说,那些用药后效果不好、或随访中病情反复的人,手术仍是“最后的防线”。
“切食管切了一辈子”的陈克能教授,却说保食管是他“终身的梦想”。或许,一位外科医生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刀挥得多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动刀、什么时候可以等一等、什么时候能保就保。
中国医生的“体系自信”
MDT不是走过场
多学科诊疗(MDT)常被诟病为“各科室各说各话,开完会就散了”。这种情况或许存在,但陈克能教授说:真正有效的MDT,本质上是“一群人怎么一起干活”的问题。
他指出,对于MDT而言,中国的体系比美国更有优势。美国医生往往“单打独斗”,而中国则相反:年轻医生跟随资深专家多年,团队中老中青三代共同成长,相互学习、相互争论。在北大肿瘤医院的食管癌MDT上,内科、外科、放疗科、影像科专家常为一个病人“争得面红耳赤”,最终统一意见,给出一致方案。
这种协作不是走形式。陈教授讲述了两个真实病例:
一位颈段食管癌晚期患者,就诊时已有多站淋巴结转移。经MDT讨论,团队决定暂不手术,先行免疫治疗联合化疗,再辅以放疗。治疗后复查,胃镜下已未见食管内肿瘤,但PET-CT显示某处淋巴结仍有高代谢灶。放疗科医生通过细针穿刺证实该处存在活肿瘤。团队再次MDT讨论后做出精准决策:食管可以保留,仅行淋巴结清扫术。
另一个病例涉及“外科禁区”。对于肿瘤侵犯主动脉的食管癌患者,传统观点认为无法手术。陈克能教授的团队与安贞医院大血管外科朱俊明教授的团队合作,两方联手,将食管与受侵犯的主动脉段一并切除。
陈教授感慨: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中国食管癌治疗能走在世界前列,靠的不是某个“超级医生”,而是一套能把不同专业拧成一股绳的协作方式。MDT的灵魂不是制度,是人。
最好的“康复密码”不在药里,
在心上
手术做完了,技术也用了,为什么有的患者恢复得好,有的却不行?陈克能教授观察到一个规律:预后好的患者,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焦虑,不紧张,积极配合治疗。
陈教授说,有些患者很年轻,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得了病,“悄悄跟我说,陈主任你给我明天做手术,我后天恨不得就要回去工作”。 这种做法不可取。他的建议:患者要接受疾病,适度减少外界社交,把精气神收回,专注应对疾病。
除了患者自身心态,陈克能教授还强调了一支常被忽视的力量——个案管理师。他们多为资深护士出身,经专门训练,负责心理疏导、答疑解惑、协助检查,落实MDT的治疗方案。医生忙碌时,个案管理师补上了患者沟通的关键一环。
营养支持同样不可或缺。陈教授介绍,食管癌患者常因吞咽困难导致营养不均衡。团队会在术前放置肠内营养管或做胃造瘘,确保热量与七大营养素的供给。他指出,有些患者自以为“能吃”,但长期保持不均衡的饮食习惯——“喝两口酒,吃两块黄瓜、花生米、猪头肉”——在疾病状态下,营养本身就是重要的治疗手段。
结语
陈克能教授的门诊中,常有康复多年的志愿者为新生患者“现身说法”:“别怕,听陈主任的,你看我都活了十几年了。”
这句话背后,是一位外科医生几十年的坚守。从纠偏“趁热吃”的大众误区,到用窄管胃技术让患者有尊严地吃饭;从劝患者“等一等”的治疗哲学,到构建世界领先的多学科协作体系——陈克能教授用一双“外科之眼”,重新定义了食管癌诊疗的“中国高度”。而他反复强调的“康复密码”,最终落在患者那颗安定、专注的心上。技术可以切除肿瘤,但能让人走得更远的,从来都是技术与人心共同作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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