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之辩:从蔡依林演唱会的舞台美学争议到医学人文的符号考古
来源:CHTV百姓健康2026-06-15 19:3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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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蔡依林《PLEASURE》巡回演唱会以其耗资两亿元筹备的顶级舞美持续引爆舆论。回溯去年的台北首站,蔡依林脚踩一条三十余米的液压机械巨蟒绕场演唱《美杜莎》,画面被乐迷封为"华语演唱会天花板";然而这一先锋设计随后也引发巨大争议,部分舆论指其形似"邪教巫术""献祭现场"。此后,在中国大陆巡演的场次中,机械巨蟒实体装置虽未亮相,但蛇的视觉意象通过视频影像、编舞等始终贯穿全场,依然是整场演出最具辨识度的符号线索之一。

蔡依林演唱会机械蛇舞台照(图片来源于蔡依林微博账号)
一条蛇,何以在二十一世纪引爆如此两极分化的舆论?答案或许埋藏在人与蛇之间绵延数百万年的深层关系之中。蛇不只是一种动物,在不同文明与语境下,它还是一套符号系统,可被读作恐惧、诱惑、智慧、重生、毒性、良药,乃至神性本身。本文试图以这场美学争议为引,展开一次跨学科的符号考古,并最终将视角落至医学人文领域的关照——蛇何以成为医学的不朽图腾。
一、蛇与人:恐惧先于理解,迷恋深于恐惧
人类对蛇的恐惧并非纯粹的文化建构。演化心理学研究表明,灵长类对蛇的恐惧具有显著的先天成分——视觉信息经由“快速通路”(视网膜→上丘→丘脑→杏仁核)在意识觉察之前便触发恐惧反应。这便是为什么即便一条机械蛇也能引发强烈情绪:恐惧先于理解,是演化留给我们的遗产。
与恐惧并存的,是对蛇的深层迷恋。蛇的蜕皮——旧壳脱落、新肤显露——使其在绝大多数文明中被赋予“重生”“转化”的象征,这恰恰构成医学最核心的隐喻:治愈的本质,是“蜕去病痛、重获新生”的转化。但这一转化并非简单的“回到从前”。人类学家范热内普(van Gennep)在《过渡礼仪》(1909)中提出,人生转化包含三阶段:分离—阈限—聚合,其中“阈限”状态最稠密、最具转化潜能。特纳(Turner)进一步指出,阈限中的个体“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蛇的蜕皮恰是阈限性的完美自然隐喻:旧皮已脱而新肤未成,蛇处于脆弱的、裸露的中间状态。疾病中的患者同样如此——已非“健康的自己”,也尚未成为“康复后的自己”。医学社会学家弗兰克(Arthur Frank)在《受伤的讲述者》(1995)中指出:治愈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在病痛中经历一次蜕皮般的转化,成为新的自己。
二、蛇与文化艺术:从美杜莎到奢侈品的灵蛇图腾
被误解的凝视:美杜莎的蛇发
在西方,蛇最著名的形象莫过于美杜莎——那位满头毒蛇的女妖。奥维德《变形记》记述,美杜莎本为美丽女祭司,遭波塞冬侵犯后被雅典娜惩罚,秀发变为毒蛇。法国女性主义思想家西苏(Cixous)在《美杜莎的笑声》(1975)中对此彻底颠覆:蛇发不应被读作“女性之危险”的警告,而是被父权叙事妖魔化的蓬勃女性生命力;“你只需直视美杜莎,便会看见:她并不可怕,她很美,她正在笑”。这一重读对医学人文的启示意义在于:患者在医疗叙事中常被置于“被观看”的位置,而医学人文的核心使命之一,是帮助患者从被凝视的客体,重新成为讲述自身病痛故事的主体。

卡拉瓦乔《美杜莎》布面油画(图片来源于麦田艺术https://www.nbfox.com/medusa/)
蛇缠于身:奢侈品帝国的灵蛇密码
美杜莎的蛇发并未停留在卡拉瓦乔的画布上。1978年,意大利设计师詹尼·范思哲(Gianni Versace)将美杜莎头像选定为品牌标识,理由令人玩味:“谁爱上美杜莎,便无法再逃离她。”在范思哲的解读中,美杜莎不是需被斩首的妖女,而是具有不可抗拒吸引力的女性力量原型。蛇在人类符号学中的命运莫不如此——恐惧与迷恋——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范思哲包上的美杜莎头像logo(图片来源于范思哲中国官方网站)
如果说范思哲取蛇之“首”,罗马珠宝世家宝格丽(Bulgari)则以蛇之“身”书写了另一段传奇。自1940年代起,宝格丽以希腊化时期的蛇形金饰为灵感,开创Serpenti(灵蛇)系列:蛇鳞般的管状表链缠绕腕间,蛇首镶以宝石化为表盘。此后八十余年,Serpenti从腕表延展至珠宝与手袋,成为奢侈品史上生命力最持久的“蛇”叙事。历代设计师反复回归同一母题,恰恰揭示蛇形具有一种罕见的形式弹性——它同时是几何的秩序与流动的曲线,同时属于古典的遗响与当代的锋芒。这一特质在跨文明尺度上同样成立:蛇是极为少见的、几乎在所有古老文化中独立出现且至今不衰的视觉原型。
宝格丽Serpenti灵蛇系列手镯(图片来源于宝格丽中国官方网站)
从范思哲的美杜莎到宝格丽的Serpenti,蛇在高端时尚中的持久统治揭示了一个超越商业的符号学事实:奢侈品牌反复择蛇为形,正因为蛇所承载的符号密度——危险与优雅、原始与精致、毒性与治愈——提供了其他动物意象无法匹敌的叙事纵深。而这纵深与蛇在医学符号中的命运隐隐共振:无论缠绕于腕间的Serpenti手镯,还是缠绕于手杖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之蛇,都在诉说同一件事——力量可以被驯服,转化才是终极的奢侈。
东方创世:伏羲女娲的蛇尾
在东方,伏羲与女娲——人首蛇身的创世双祖——占据华夏文明起源叙事的核心。新疆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唐代伏羲女娲交尾图绢画中,二者蛇尾紧密交缠,伏羲执矩、女娲执规,头上日月星辰。蛇尾缠绕形态与DNA双螺旋的视觉相似性常引发“古人先知”的联想,但需说明:这是引人入胜的文化类比,而非科学史实——它揭示的是蛇在集体无意识中始终与“生命密码”“创世基因”等深层意象相连。从医学人文视角,伏羲女娲图的重要意义在于呈现了“治愈”的古老想象:秩序(矩)与创造(规)的动态平衡,恰恰是医学实践所追求的理想状态。
超越神话,蛇在中华医药学中占据着实实在在的位置。《神农本草经》已将“蛇蜕”列为下品药材;李时珍《本草纲目》“鳞部”系统整理了蛇蜕、白花蛇、乌梢蛇、蕲蛇等药材的性味归经与主治附方。其背后“毒药同源”的思维——蛇既可为毒,亦可为药——与当代蛇毒药理学不谋而合。
唐代伏羲女娲交尾图,阿斯塔那古墓出土(图片来源于宫博物院官网)
三、蛇与宗教:诱惑者·智慧者·守护者——蛇的三张面孔
《圣经·创世记》中,蛇劝说夏娃食用知识树上的果子,人类因此获得分辨善恶的能力,也被逐出伊甸园。在主流基督教传统中,蛇长期被等同于邪恶。然而普林斯顿大学帕格尔斯(Elaine Pagels)在《亚当、夏娃与蛇》(1988)中指出:创世记原文中蛇并未被标识为“撒旦”,那是后世追加的解读;原文中的蛇,更是一种“比一切野地走兽更狡猾”的智慧存在。这一重读对医学有了另一层启示:“知识”与“痛苦”始终是孪生命题——正是因为认识了疾病,人类才真正步入了有病有死的真实世界,而蛇作为“知识传递者”,呼应了医学“使人觉醒之学”的本质。
在佛教叙事中,蛇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向。蛇王目支邻陀(Mucilinda)的故事最为著名:佛陀成道后第六周,于目支邻陀(Mucalinda)树下禅定时遭遇暴雨,蛇王自地下涌出,以蛇身盘绕为墙、蛇冠撑开为伞,为佛陀遮风挡雨。蛇在这里不是诱惑者,而是守护者——若借入医学人文的视角,这一叙事可引申为对“医患关系”本质的思考:真正的治愈关系,或许正应如目支邻陀蛇王,以自身的资源为患者撑起安全空间,使疗愈得以发生。
四、蛇与医学:当蛇毒化为良药,当蛇杖举起千年
蛇何以成为医学图腾
蛇缠绕在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上的形象,是医学最经典的标识。但蛇何以成为医学图腾?后世衍生传说记载:阿斯克勒庇俄斯击杀一条蛇后,另一条蛇衔来草药使死蛇复活,他由此习得草药治愈之法;古典文献中,伪许吉努斯(Pseudo-Hyginus)《天文学》(De Astronomica,2世纪)与伪阿波罗多洛斯《书库》记载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以蛇启示之草药复活格劳科斯(Glaucus)的叙事;狄奥多罗斯《历史丛书》(前1世纪)则记载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掌握起死回生之术,致使冥王哈迪斯向宙斯控诉其减少死者数量。这一故事包含三个医学密码:蛇是治愈的具身化——它懂得人类不懂的草药知识;蛇是知识的传授者——医学知识来自对自然的观察与学习;“毒与药的辩证”——蛇既携带致死之毒,也知晓救命之药,这一辩证正是药理学的核心哲学:剂量与语境决定一物为毒抑或为药。
单蛇杖与双蛇杖(图片来源于豫北医学院护理学院
http://hlxy.sqmc.edu.cn/2023/0918/c7430a109213/page.html)
此外,蛇因终年贴地而行,在古希腊宇宙观中被视为“大地之子”,而大地正是所有草药的来源——蛇与杖的组合,可解读为“来自大地的治愈力量,经由医者的技艺传递给人间”。另有学者提出单蛇杖可能源于取出麦地那龙线虫(Dracunculus medinensis)的古代医疗操作——将虫体缠绕在木棍上逐日抽出。此说最早由丹麦学者托马斯·巴托林(Thomas Bartholin,17世纪)提出,但当代医学史界普遍认为缺乏直接证据,应归类为“学术假说”而非确立史实。
图片来源于新浪看点:为什么医学院的校徽上,多有一条蛇?
https://k.sina.com.cn/article_5953190035_162d67893019013id6.html
医神殿:当梦成为处方
蛇与医学的真实历史关联,还体现在古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神殿”(Asclepieion)制度中——人类最早成体系的医疗场所之一。其核心仪式“寝殿疗愈”(incubation):患者在神殿寝殿中睡眠,等待蛇或神在梦中给予治愈指示。现代医学史研究表明,神殿医疗的成功并非纯然“迷信”:幽静环境、规律膳食、强烈信仰期待,构成极为有利的身心疗愈条件,可视为当代“安慰剂效应”与“医患关系治疗力”的古代版本。
蛇毒实验室:杀手变成救星的那一瞬间
超越符号,蛇与医学最深刻的交集发生在当代药理学的实验室中。目前全球已有多种FDA批准的处方药物源自蛇毒结构解析与人工改造研发:卡托普利(Captopril)——人类首款ACE抑制剂类降压药,源自南美矛头蛇(Bothrops jararaca)毒液,由费雷拉(Ferreira)分离、库什曼(Cushman)与翁代蒂(Ondetti)于1975年合成,1981年上市;替罗非班(Tirofiban)——抗血小板小分子药物,基于锯鳞蝰(Echis carinatus)毒液中echistatin(去整合素)的作用机制人工设计,1998年上市;依替巴肽(Eptifibatide)——人工合成环七肽类抗血小板药物,基于东南侏儒响尾蛇(Sistrurus miliarius barbouri)毒液中barbourin(去整合素亚型)结构研发,1998年上市。《毒素》(Toxins)2019年综述统计,截至当时已有6种FDA批准药物源自蛇毒(含基于蛇毒结构人工研发的药物),另有30余种抗癌候选药物处于临床前或临床试验阶段。“以毒为药”不再是哲学辩证,而是精确的科学实践。(Toxins 2019年同期另有一篇全面综述——Mohamed Abd El-Aziz T, et al. Snake Venoms in Drug Discovery: Valuable Therapeutic Tools for Life Saving. Toxins, 2019, 11(10): 564——对蛇毒药物研发全景进行了系统梳理,可资参考。)
五、医学人文的三重教益:边界·辩证·温度
从蛇与医学的符号考古中,医学人文可提炼三重教益。
第一重:边界意识。宙斯以雷霆击杀掌握起死回生之术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这一神话可读作——治愈是医学的使命,但“战胜死亡”不应成为终极目标。当代生命伦理学中关于基因编辑、延寿技术的边界讨论,正是这一古老神话的现代回响。
第二重:辩证思维。毒与药、病与健康、死与生——这些对立概念在医学实践中始终相互缠绕。中医“以毒攻毒”、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剂量决定毒性”、当代肿瘤学“以毒治癌”,无一不是此辩证思维的体现。蛇以其“毒液含致死活性成分,其结构可被解析、改造以研发救命药物”的生物事实,成为这一辩证最完美的自然教具。
第三重:人文温度。叙事医学创始人卡伦(Rita Charon)指出,医学的本质不仅是“用科学方法解决生物学问题”,更是“在两个人类之间建立意义联结,共同面对疾病与苦难”。蛇在医学符号中所承载的不仅是“治愈”这个结果,更是“转化”这个过程——而转化,永远需要医患双方共同走入那条幽暗的、尚未完成的阈限之路。
结语:
蔡依林演唱会的机械蛇终将熄火、拆卸,被网络舆论的汪洋大海所吞没。但蛇与医学之间那条绵延数千年的符号线索,不会因此中断。从阿斯克勒庇俄斯神殿中自由爬行的治愈之蛇,到药理实验室里被精确分离合成的蛇毒肽类药物;从伏羲女娲交尾图中象征创生的蛇形双尾,到每一辆救护车上静静守护患者的蛇杖;从宝格丽工坊中以蛇鳞之姿缠绕腕间的Serpenti手镯,到范思哲秀场上令世人既恐惧又迷恋的美杜莎头像——蛇以它独特的生物学特征与符号密度,成为人类文明中最持久的视觉原型之一。
这,或许才是蛇得以穿越数千年、持续盘踞栖居于医学“权杖”上的深层原因:
蛇用它的全部自然史——毒与药的边界、蜕皮的仪式、盘曲的循环,为人类演示了“愈合”究竟是什么——在承受、消化与重塑之中,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正如蛇从未回到旧皮,而是以新的形态继续前行。这层意义,或许是"医学作为一门关于人的实践"最本真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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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博物馆 / 故宫博物院。唐伏羲女娲交尾图绢画(阿斯塔那古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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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伏羲女娲交尾图与DNA双螺旋的相似性为文化类比,非科学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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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on R. Narrative Medicine: Honoring the Stories of Illnes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创作声明:文稿由AI辅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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