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教授谈“千面肿瘤”神经内分泌瘤:“恶性”不等于“凶险”,“观察”不等于“敷衍”
来源:CHTV百姓健康2026-10-02 19:12:41
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神经内分泌肿瘤”这个名字,反应都是一脸茫然。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内科李洁教授对此并不意外,这种肿瘤实在太特殊了。
它的特殊,首先来自它的起源。李洁教授介绍,神经内分泌肿瘤起源于人体内广泛分布的神经内分泌细胞,这些细胞发生异常增殖,最终形成肿瘤。由于神经内分泌细胞遍布全身,除了头发、牙齿和指甲,肿瘤可以在各个脏器发生。也就是说,这本质上不是某一个器官的疾病,而是一整类以细胞来源为特征的疾病。
这种“到处能长”的特性,让神经内分泌肿瘤成为肿瘤家族中极为特殊的一员。李洁教授回忆起2009年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导师的一句话让她至今印象深刻:100个病人,99个不一样。同一时间发现的原发灶和转移灶可能表现出不同的特征,手术后新出现的转移,其生物学行为也可能与原发灶不同。
认识“千面肿瘤”——当“恶性”两个字,不再等于“凶险”
神经内分泌肿瘤有一个让患者极其困惑的特点:同样是病理报告上的“恶性”二字,放在别的癌症身上意味着必须尽快手术、化疗、放疗,但放在神经内分泌肿瘤这里,医生有时给出的建议却是"定期复查"。患者疑惑:明明是癌,为什么不赶紧治?
问题的根源在于,神经内分泌肿瘤这个“大帽子”下面,装的是两类生物学行为截然不同的疾病。李洁教授解释,大众通常所说的“癌”,默认指恶性度高、进展快的那一类。但神经内分泌肿瘤里面既有“神经内分泌瘤”,也有“神经内分泌癌”。一字之差,临床走向天差地别。
差距到底有多大?李洁教授举例:晚期胃癌如果发生转移,五年生存率大约在20%到30%,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但如果是胃神经内分泌瘤,即分化好、生物学行为温和的类型,即使同样发生了转移,五年生存率比胃癌高出数倍。长在同一个器官,同样是晚期转移,只因为一个是“瘤”一个是“癌”,预后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李教授指出,所有神经内分泌肿瘤均非良性,都具备恶性潜能,但恶性程度差异悬殊。根据肿瘤细胞分化程度,可分为恶性度较低的神经内分泌瘤(NET)和恶性度较高的神经内分泌癌(NEC)。
正是这种“瘤”与“癌”的本质区别,决定了医生面对一份分化良好的神经内分泌瘤病理报告时,可以给出“定期复查”的建议——这类肿瘤虽然具有恶性潜能,不能等同于良性病变,但进展缓慢,在特定情况下激进干预带来的损伤可能大于获益。李洁教授特别提到一个细节:临床上不少患者因为报告上某些数值的细微差异陷入恐慌,但那些肉眼都分辨不出的数字差距,对应的临床行为可能根本没有本质区别。
这就是神经内分泌肿瘤给患者和医生出的第一道认知难题:它让人们重新理解“恶性”这个词——原来“恶性”不等于“凶险”,“观察”不等于“敷衍”。
小肿瘤,大转移
临床上有一个让患者百思不解的现象:肠道里发现的神经内分泌肿瘤不过一两厘米,检查一做,肝上已经有了转移灶。“肿瘤不大,转移很早”,完全颠覆了普通人“肿瘤越大越危险”的认知。
李洁教授表示,答案藏在血供里。这类肿瘤血供极其丰富,增强CT上动脉期强化非常明显——这一影像学特征直接指向它的播散路径:血行转移。而肝脏作为全身血行转移的首站,自然成了最常受累的器官。正因如此,神经内分泌肿瘤晚期患者的肝转移发生率高达百分之六七十。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李洁教授提到,有些患者在常规体检超声检查中提示肝内存在小血管瘤样结节,随访数年发现其缓慢增大,最终被证实为神经内分泌瘤的肝转移。这类肿瘤生长缓慢,在获得正确诊断之前,可能已在体内存在相当长时间,而被误认为血管源性良性病变。
不过,李洁教授强调,对于G1、G2分化的神经内分泌瘤患者而言,肝转移的临床意义与其他肿瘤完全不同。以胃癌为例,一旦发生肝转移,意味着进入晚期,五年生存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二三十。而同样是肝转移,G1、G2分化的胃神经内分泌瘤患者,五年生存率远超胃癌,可以高出数倍。部分患者经过规范治疗,仍然可以达到根治,或实现长期带瘤生存。
同样是肝转移,同样的"晚期"诊断,生存率和预后差异如此之大。这一切,全都写在那一份病理报告上——而报告上那些字母和数字,到底该怎么读?
一份病理报告上,藏着多少不必要的焦虑与困惑?
病理报告上的G1、G2、G3,对很多患者来说像天书。他们很快会通过各种渠道得知:G1最好,G2次之,G3最差。于是报告上出现“G2”时,焦虑随之而来。
要理解这三个字母的含义,需要先了解两个指标。一个是Ki-67增殖指数,反映肿瘤组织中处于增殖状态的细胞比例,数值越高,肿瘤生长越活跃。另一个是核分裂象数,可以简单理解为“在显微镜下观察肿瘤细胞分裂的数量”。
目前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分类标准是:Ki-67不超过2%(或核分裂象<2/10HPF)为G1,Ki-67 3%至20%(或核分裂象2-20/10HPF)为G2,Ki-67超过20%(或核分裂象>20/10HPF)为G3。当两个指标的分级结果不一致时,按级别更高者分级。简言之,G1最惰性,G2居中,G3最活跃。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李洁教授指出,2%和3%,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一个百分点的差异就把患者划到了不同分级。患者看到G2便紧张不已,但在医生看来,这两个数值的临床意义其实微乎其微。患者与医生之间这种认知落差,给前者带来了巨大的心理负担。
分级的复杂性远不止于此。李洁教授进一步指出,分化状态是另一个独立维度。WHO分类将所有神经内分泌肿瘤分为两大“家族”:分化好的称为神经内分泌瘤(NET),分为G1、G2、G3三级;分化差的称为神经内分泌癌(NEC),直接归为G3。于是出现了一个让患者感到困惑的局面:一个分化差、Ki-67只有30%的病例被归为“癌”,一个分化好、Ki-67达到40%的病例却仍是“瘤”。指数较低的那个,预后反而更差。
而且,NET和NEC不仅生物学行为不同,在基因层面也有本质差异——NEC常出现TP53和RB1基因突变,而这些在NET中极少检出。即便在医学同行之间,这套逻辑也常引发讨论,普通患者面临的认知困难可想而知。
面对这套复杂的分级体系,李洁教授强调:分级是临床决策的参考,而非最终诊断。医生看的不只是一纸报告上的单个数字,而是综合分化状态、肿瘤负荷、患者全身状况之后的整体判断。分级的意义在于指导治疗,而非“预告疗效 ”。
结语:“我们是在给人治病”
病理报告上的分级、分化、Ki-67指数,归根结底是医生的决策工具,而非患者需要逐字琢磨的判词。但李洁教授在门诊中发现:有些患者拿到报告后焦虑不安,或者自行判断病情轻重,甚至由家属代为就诊、转述症状。她总结了三条建议。
第一,不要自己给自己下结论。李教授曾遇到一位年轻女性患者,就诊时已发展至肠癌穿孔。追溯病史,此前已有症状,但一直自行服药处理,未能及时就医,最终“拖”到了如此严重的境地。
第二,确诊后不必过度焦虑。有的患者拿着报告逐字琢磨,翻来覆去盯着某一项指标。李洁教授认为,这种纠结并无实际意义,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持续的紧张状态反而可能影响人体免疫稳态。
第三,尽量由患者本人到场就诊。家属代诊只能转述简单症状,但医生更需要了解:症状的诱因、性质、伴随症状、缓解方式等,这些细节家属无法替代提供。
“我们是给人治病,不是对着检查报告给方案。”这句话背后是李洁教授三十余年临床经验的凝练。面对神经内分泌肿瘤这种“千面肿瘤”,任何决策都必须建立在对患者本人的综合评估之上,而非一份孤立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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